【亚洲城】梨树下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预测和猜想别人的命运充满兴趣。大约五六岁,夏天,梨果稠密,繁盛的虫子蛰伏在果叶中间,贪恋地噬食果树家族成员,毫不收敛自己的得意,在夜里发出狰狞的讥笑。早上起来,无数叶子和未成熟的青果,带着大大小小黑色的伤疤掉了一地。人们似乎对此漠不关心,只是取来扫帚,将一半黑一半青的果实和有窟窿的叶子归拢在一起,装到筐里,倒入河沟。河沟里布满恶臭,绿植腐烂的气味和虫子繁殖的气味交杂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即便如此,即便河沟里布满梨果和梨叶的尸体,梨树依旧茂密如初,阳光根本穿不透密匝匝的叶屏障。

我跟小伙伴禾苗,每天都要通过一个快要散架的梯子,爬到屋顶上去。那个梯子所传递出的危险气息,让我们隐隐有一丝冒险的兴奋,乃至两个人在梯子上的时候,还会故意摇晃几下,尖叫几声,幻想它瞬间即要散架,我们很可能会跌落下去。

屋顶是用灰渣抹成的,浅白粗糙的灰渣,经过阳光暴晒,人站在上面,脚心都是热的。梨枝压在屋顶上,密密麻麻的叶子中间,藏满了青色的小果子,许多果子上,布满黑点。那是虫子们的杰作。有时,摘下的梨果里,一条青色的虫子,会从黑色腐烂的地方慢悠悠地爬出来,伸个懒腰,然后将头扭过来,似乎在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看。一条虫子丑陋的样子,总是令人厌恶的。禾苗这时会很决绝地将虫子弄死,用手在果子上捏死,或将虫子甩到地上,用脚踩死。一只死去的虫子有时是一滩绿色的粘液,有时是小半团粘液沾着半个渐僵的身子,过不了多长时间,那半条身子就会变成灰渣的颜色,跟屋顶上的杂草、石子、尘灰一样,让人忽略,忘掉。

比起果子来,我们更热爱每颗果子上的梗,无论是好果子还是烂果子,它们的梗总是相同的,深色的,有韧性的,完好的,一掐,里面会有汁液流出,让我们的手心渐渐变绿,变粘。一只虫子,能让一颗果子烂掉,流出黑水,却无法伤害到果梗,这就让我们对果梗更加信任,充满崇拜,也对接下来它要承担的运数,更加期待。一枚近二寸长的果梗,暗藏着某人生命的走向,在它身上,不止有某人的性别秘密,同时也有其命运秘密。当然,我们赋予一枚果梗的意义,总是简之又简,似乎只有这样,它才更具预言的权威性和真实性。而对待果梗要说出的预言,我们从来都是虔诚的,充满期待的,并将它当做一次极其神圣的仪式。比如,在之前,我们会商量,最终指定某个人作目标。首先,这个人不能是令人厌恶的,其次,她本人得有一个由头值得我们去用果梗冒险。似乎这也是天机的一部分,虽然幼小的我们,并不知晓,此时此刻,我们是在试图掀开天机或者泄露天机,但我们充满悸动,无名的抽搐感,令我们大汗淋漓。同时天生所具有的对事物偷窥的欲望,又助长着我们的勇气和胆量。这时候,我们全然没有了小孩的轻浮和毛躁,变得沉稳而有条理,模仿或复制着印象中大人们的经验:唾口唾沫,搓搓手心,在衣襟上仔细擦干净,将果梗放在手心,闭上眼睛,默念一会,然后,把果梗的一头,放在嘴里,用牙齿嚼嚼。来自果梗的苦涩味道,很快就遍布口腔,那是种令人警醒的味道,陡然一震,瞬间觉得自己变得庄重起来。并无笑意,两个人肃然而沉默地扯住果梗的两头,轻轻地,缓慢地,谨慎的,满怀讶异地撕开了它。

一枚果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那个夏天,在那些稠密的枝叶、腐烂的梨果和虫子中间,幼小的我们窥见了别人的影子,一个尚在阴暗之处藏匿的未来之人。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作为一个目标,被无意间暴露,就像藏匿在树叶和梨果中的虫子,我们已经提前看到它蠕动的身体,也看到它贪恋而无情地咬噬着果树家族成员,令树木摇晃,发出一些暧昧的味道,无法抵抗。他是一个男婴或者女婴,在不久,会降临于世,光天化日下哭笑。他将作为一枚果核的预言,真切地呈现在世界的眼幕之中。而他将同样也不会知道,在他出生之前,曾被某种带着腐烂和苦涩之味的卜具,所指定,猜出。

后来我们玩一个叫东南西北的折纸游戏。这是种简单容易的折纸,我比较笨拙,但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且叠得四角对称,齐齐整整。一下课,我们就围聚起来,五下东,十下北地开始玩。之前,你不知道对方手里的东南西北上都是些什么人物、植物或用品,那可是八个之多啊,每次都能猜到意愿里的人或物,是很难的。小孩有种奇怪的心理,就是做事太较真,总觉猜出的那个名字,就是自己本身的样子,所以很抵制不好的人和动物出现。大部分人都会在东南西北上写一到三个坏人,或像老鼠、黄鼠狼等不好的动物。如果是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如来、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这组里面,肯定有一个白骨精来相配,有的不具体写谁,只写个妖怪。如果你连续几次猜到妖怪,那么很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妖怪就成了你的现实诨号。但这种事由不得人,似乎被注定,就像梨果里面钻了虫子,我们总是无能无力。如果你是猪八戒,或者妖怪,心里虽然像住了条虫子般忿忿不平,异常沮丧,但我们更加相信,是命运安排了虫子捣乱,是果梗偷偷透露消息,且让你的手上沾上晦气,而非对方故意。我们拥有根深蒂固的对命运的认承和接受,仿佛天生自带,无人教授,却运用自如。

这种带有赌性质的游戏,暗藏着一种莫名的指向,好果子,烂果子,都有可能,不可能皆大欢喜,即便如此,大家却要试它一试,万一次次都是孙悟空呢,或者加个沙僧白龙马之类,那样心情也会大好。

男生恶作剧,会写一些比如疯子、傻子、苶子之类的;或者是寡妇、光棍,这些。还有人写地主、长工、狗、青蛙、蜥蜴,或者狐狸、老虎、狮子之类混杂在一起的。有次某个男生在惶惶中竟然猜出两次猫头鹰,巧得是,他母亲在村里的诨号就是猫头鹰,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这种跟现实极其吻合的结果,让人在兴奋之余不免心怀忐忑,仿佛是堆积在河沟里的、渐渐发出臭味的腐物,真切的令人手足无措。这个男生不见得不知道他母亲的诨号,于是眼里渐渐就涌出了一汪热泪。后来狠狠擦去,捡了块石头,举手就打那个折纸的人。围着的人看到这狠架势,竟一哄而散。折纸的人,失去了周围人拥戴,愣是让对方在头上打出个血口子。

女生就柔弱得多,东南西北上选写的人,多是《红楼梦》《宝莲灯》《白蛇传》《追鱼》这些从年画里看到的人物名字。但要是正好猜到王熙凤、二郎神、法海、假牡丹这些我们眼里的坏人,又不大舒服。为了次次能猜得如意,我们常常让那个折纸的人开很多下,试图用时间来改变运势。有人竟然要对方开了九十九下,到后来,我们一起数数。那是段无比漫长的时间,我们心里竟然都盼望,结局是好的,似乎只有好结局,才配得上沉默而冗长的时间。可惜九十九下出来,是个臭黄花。我们唉声叹气,她气哼哼地跑回教室。

比起来,谁也愿意当那个手持东南西北的人。我也是。我有时在上面写上跟他们一样的人物,但有时全写坏人,也有时全写好人。全写坏人的时候,看着她们愤愤不甘心的样子,心里总是在笑。当然我也看见过对方仇恨的眼神,我虽然也在笑,但心里却满是歉疚。最好的当然是大家都心满意足,她们会将自己的石笔送给我,或者带我踢毽子,在茂密的梨树下,我们皆大欢喜,一切不快都消散。但我们心里都会否认这样的结局,知道它是假的。

其实在许多时候,我是脆弱的。我总是害怕家门旁那条小路,且无数次在幻想中,看见小鬼驾着一团火球,在那条路上滚来滚去。我害怕磨面房那个人的眼神,里面混杂着陌生的、残忍且猥琐的东西。我怕某个男生的拳头,看着它挥来挥去,打在其他人身上,发出的声音总是让我心跳加速。我害怕做梦,梦里最亲近的人变得冷酷无情,她不再认识我,或弃我而去。这些我害怕的东西,就像一条条虫子,钻在我的身体里。虽然大人会喂我宝塔山,但结果更令我害怕,我会看到真实的,来自我之内的虫子。你看,我害怕的是那么多,需要很多的玩伴,让她们替我遮蔽和驱除那些恐惧,似乎从不出现却终要出现,与生俱来的,或者说隐约感觉到的恐惧。显然,皆大欢喜的假结局能很好地让我的计谋得逞。

但小孩又有好动易变的天性,不长时间,大家渐渐就不再玩东南西北了。一些好的坏的预言和断言,都消失在折纸里,被遗弃。大约谁的生命秘密都不想透支太多,我们既不想坐在梨树底下等待被猜出,似乎也不想做好果子和烂果子的梗。从东南西北再往下折,会折出小衣服,小裤子,小帆船,小鸽子。在一张纸上,画下一个小孩的头发和五官,然后剪下来,安在衣服和裤子上,一个纸人,虽然不会笑,但也不会唾骂、恐吓,不会被虫咬、腐烂的假人,很长时间里,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它坐在船上,或者骑在鸽子的翅膀上。

好在,小孩的游戏总是层出不穷,且不断变换,一种游戏的截止,预示着下一种游戏的开始。最起初,“打赌”是我们的口头禅,我们频繁地用在生活场景中。站在梨树下,有人猜从下面往上面数,第几个或者几十个果子里有虫子。另一个不信,这个就说不信就打赌,谁输了让对方弹颅颅,这个就应了。为了证明对和错的可信度,人们千方百计地将那个梨果弄下来,看它表面是否光滑,或者是否有黑点,有时虫子并不会出现,而有时虫子也会藏在一个表面光滑的果子里。没有谁每次都赢,但也没有人每次都输。女孩之间也打赌,比男孩稍斯文些,不去猜梨果,而是去猜石竹的花开了几朵。打赌输掉的一方,要给对方一根石笔或半块橡皮。

冬天,梨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光了。藏着虫子的,或疑似藏着虫子的果实,被人们放到地窨子里。林林跟小海打赌,谁要是敢爬到这棵大梨树的顶端,谁就赢了对方的弹弓。傍晚放学后,我们都围在树下,看林林往上爬。说实话,平日里他们也爬树,林林的灵巧度要远远低于小海,所以现在,小海胸有成竹地站在树下,为了表示自己爬树技艺高超,他让林林先爬,于是,林林笨拙地抬起手和脚。怎样通过梨树粗壮而笔直的树杆爬到枝丫处,对他是个考验,因此他费了好大劲,也没爬出半米,我们都哈哈地笑他,但这样带有羞辱成分的笑声,显然激起了他内在的自尊,在歇息好几次后,他终于爬完大约三米的直杆,而顺利抵达第一个枝丫上。到了上面,似乎要容易的多,因为我们看着他从第一个枝丫上到第二个枝丫,转眼就到了第四个枝丫。从底下看,那里的树干细了很多,他爬的时候,感觉像在一根扁担上爬,树枝也开始摇晃,但他似乎憋着一口气,直上得第六个枝丫,且低下头看着我们,嘻嘻的笑,那张脸,像一片树叶,一个梨果,在天空的映衬下,摇摇晃晃,虚虚实实。当他从树上溜下来时,满脸通红,满头大汗。轮到小海了,他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搓搓,噌噌就上去了,好像走路一样,有人在下面给他加油,他在上面就大声回应。看这样子,小海是赢定了的。他骑在第三个枝丫上,对林林说,你看吧,我总要超过你,从现在开始,我只用手,不用脚也能赢你。接着,他就像猴子一样,开始在上面吊来吊去,让我们发出羡慕之声,看的我们津津有味,早忘了他们这是在打赌。但是,林林的得意和疏忽很快就让他吃到苦头,我们亲眼看到他在第五根枝丫上滑脱手,噼噼啪啪地往下溜,身体和头不断地磕在树枝和树干上,那是些被虫子爬过的地方吗?那里是否残留着邪恶的粘液和尸体的臭味?他更像一条虫子,被虫子们曾经盘踞的地方所吸附,所吸纳。我们惊叫起来。好在他灵巧,眼看着就掉下来了,竟然就抓住了第一个枝丫。当然,他再没往上爬,估计早已胆战心惊。下来后,衣服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这样子,回去是挨大人骂的。但笑嘻嘻的林林显然并不放过惊魂未定的小海,伸手大声说,弹弓!小海就从给他保管弹弓的人手里拿过弹弓来,吹了吹,又用袖子擦了擦,恋恋不舍地递到林林手里,嘴里还说,慢些用啊。

指尖

“打赌”这两个字,并没有人教我们,可是我们说得如此顺溜,并付诸行动。许多人曾在打赌的过程中舍弃了自己的珍贵之物,并永远也无法追回。仿佛这其中,有只大手,将你的东西从你手中残暴地夺过来,强塞进别人的手心。它还低下头,不怀好意地看看你们,看你眼里的遗憾,当然还有赢得的人激动的红脸。仿佛在看一个好果子,一个烂果子。虽然后来小海又做了好几副弹弓,但他用那副都不顺手,他总说,没有输给林林的那副好。有人偷偷看见,小海竟然跪在庙里的神像前,祈求把自己的弹弓拿回来。这话传到小海耳朵里,他此后再不用那副弹弓了。那副被小海念念不忘的弹弓,就这样在他在悔恨和念念不忘中,被林林东丢西扔,消失不见了。这是他们,也是我们从未料到的结局,带有某种毁灭、破坏和腐朽的意味。

当小海知道林林把弹弓弄丢了后,试图要找到弹弓。他去菜园子里寻二保老汉。二保老汉是一个孤老汉,他有用测字或打卦的办法替村里人寻找丢失的牛羊和物件的技艺,并广受推崇。当小海找到他,且说明来意,二保老汉用手捋着自己的白胡子,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笑得小海心里发毛,脸上发烧。后来二保老汉不笑了,拉着小海的手,拍了拍,说:事了物未了,人圆物未圆。物件跟人一样,都是有命数的。该怎样就得怎样,小娃娃,莫找它了。

小海并没有如愿。他预想中,自己也会像大人们一样,得到二保老汉的帮助,并通过某种工具,诸如果梗、石头或签具来找到失去之物,但二保老汉并未成全,这成为小海少年时期的遗憾。后来,我才知道,初成的小孩,身上太洁净,不止不能入庙,更不能打卦问前程。这是犯禁忌的。我也是直到十六岁,才初次见到竹签,在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庙里。它不同于我们玩过的果梗、东南西北,还有口头打赌游戏,因为有庙有神,它显得更神秘,也更具权威性。一副好签有时能顶一条性命。据说有人在一年内生意失败,家中亲人相继离世,经历了所谓的家道中落。他一蹶不振。后来爬山上崖,欲寻短见。有人就劝他,到庙里拜拜神,抽个签,让神指点指点,若实在无路,再死不迟。他半信半疑,从悬崖边返回,直接进了山腰小庙。当他低头弯腰,双膝着地,一时胸中江河汹涌,长哭不止。神在此刻,更像是一道光芒或依靠,当生活场景变得灰暗,人将失去生存的信心和理由,这时,神便会以各种方式提醒你,抵达死亡的方式远非一条,而是有无数条。每条有每条的荆棘和花朵,你将顺着替神说出谶语的那支竹签的指引,步入新的路途,还有新的荆棘和花朵。这个人哭够了,跪够了,才颤抖着双手摇响那个深红的竹筒。一支签一下跌到了他的怀里,他当下战战兢兢,真怕连神也抛弃自己。后来,他到底是平静下来了,看到那支竹签上写着:风波今已息,舟楫过安流,自此功名遂,何须叹白头。一时心门大开。转身下山,但见天空晴朗,树木葳蕤,人间大好。

书上说一般签筒里放有28支签,代表28星宿。28星宿来自张岱的《夜航船》,有东南西北方各七宿,也是古代天文学家用来观测日、月和星的运行星区。每个星区,包含了数万万个恒星,简单的28支签,其实之中蕴含着庞杂而变幻的格局和命运。每支签对应的不同个体,将收到不同的信息和回馈,也就有不同的结局和呈现。但也有的庵堂寺观,以60签或100签为主进行占卜,跟28星宿象来代表的民间签不同,是以60甲子和八卦中的64卦和6爻的总数演变而来的。但无论寺庙还是庵堂,竹签多少,对于每个人来说,需要的,也仅仅是一支。

同行者虔诚地跪在神像跟前,将额头抵在地上的香灰里,嘴里念念有词。所谓心诚则灵,只有虔诚的祷告,才能抽得一副好签好运。我也效仿他,低头,弯腰,屈膝,但十六岁的年华,是那样的张扬而百折不挠,所以当我抱着签筒摇的时候,不是一支签跳出,而是好几只签都跳出来了,它们像是在跟我开玩笑。同行者便说,你太小,前程无量,不需神来点拨。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传说小孩是带着天眼的,他能看到这世间的一切,包括神,包括精灵和鬼怪,他能看见一个人身后的好运好歹运,他能察觉一个人身体里隐藏的邪气和痼疾。怀孕的女人,会不停地问小孩,婶婶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小孩大多是不回答的。但若果他答了,他就跟竹签一样,给了对方一个明示,让对方提前预知了未来的一切。而现在,我十六岁了,处在小孩与大人的交接处,或许,神只是用时间来取舍我的去留?若它不与我面对,我会踯躅于此,茫然而无措。我生出焦急之心,对神,对命运,对夜里的闪电。我将一支上上签装起来,在闪电中抚摸着上面的字痕:已到平安地,见识万里程,绿杨芳草出,风快马蹄轻……那一刻,我心生疑惑。我、他、周围无数的人,或许就是结在人间这株大梨树上的果子,我们无法预知自己是好果还是烂果,我们能做的,只是试图通过向神祈求或借助其他卜具,来测算我们要活成怎样的果子。被一只乃至许多只虫子啃噬?还是不被虫子理会,长得饱满多汁?成为好果子和烂果子的概率,是同样多,同样少吗?抑或,我们只是负责长成果子,而好与坏,皆不是能预料和控制了的?

我开始厌恶一切水果,每个光鲜好果子,都暗藏着腐烂的迹象,虫子似乎无处不在。当它被切开,咬开,或者吃掉,剩下果核,每一时间段,都在被人类肉眼看不到的虫子所侵蚀,并义无反顾,走向腐烂之途。只有果梗的生命是比较长久的,当它脱离了果子,会有一段时间变干变硬,它没有腐烂,但它薄脆,一碰即碎。是,怎样长久的性命,有一天也会死掉。我怀着对生命的悲哀和怀疑,渐渐长成。有几年,城里每年都会举行几次大型的福利彩票活动,广场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在幻想和实践中纠结。一张彩票多是二十块,有时也有一百块。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多,所以对这些活动充耳不闻。一来觉得自己并没有那样的幸运,能抓到一台彩电或者冰箱。二来舍不得自己兜里有限的那几张毛票。但显然更多的人非我这样的想法,他们都觉得好运即将降临,它就像一个光环,晃晃悠悠,在遥远的地方向着自己飘摇而来。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的炮仗声,我们都会猜想,会是谁这么好运?

好运,就是一株茂盛的梨树,结满好果子,在我们看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那段时间,我的亲戚去饭店吃饭,出门时看到地下有个纸包,捡起来随手放到自己的包里,回家一看,里面竟然有一万块钱。他也不掩藏,见谁跟谁说,仿佛这是特别值得自豪的事,也被许多人羡慕。那时信息不发达,等了一个月,也没人上门来找。于是,他一拍大腿:翻新房子!

据说有些人命里注定是有财运的。同事从书上学到看手相,逐一给我们看,手心这个被我们攥得紧紧的地方,布满了秘密的纹路,它像你生命的微缩图景,同事之口,将说出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码纹。我们充满期待,似乎离好运更近了一些。一个同事的手心里,写着她将有顺畅的事业,但她的婚姻显然充满变数。而另一个人的手心里写着他将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我们也闹着要看他的手心,于是他很不情愿地伸出来,一张深深的横纹将他的手掌分成两边。他说,自己的手纹是最烂的。在民间,痣跟手纹一样,没有两个人的痣长在同一个地方,每颗痣有每颗痣的秘密。如果长在眼下,是泪痣。长在唇边,是吃痣。诸如此类,有贵痣,也有贱痣,不吉痣。他在我的手心里,看到了一颗浅色的痣,这就难住了他,他说需要回去再翻翻书。领导听说我手心里有痣,便说那是抓钱痣,顺手给了我一百块,让我替他抓彩票去。似乎提前看到自己即将躲开被虫子啃噬的命运,我傻笑着答应了。同事都先跟一起去,说抓了冰箱彩电好抬着回来呀。是,我仗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颗痣,仗着成为好果子的运气,胸有成竹,豪气冲天。广场里人头攒动,仿佛无数的树叶,密匝匝的,连光线也穿不透。无数人手里拿着已刮开的彩票,失望的虫子写满脸面,灰暗,却心有不甘,密切地注视着远处不断涌上去的人。我因身后有三个撑腰的人,手里又有一百块大洋,觉得气粗的很,二十块一张,我能买五张。我暗自祈祷,愿神暗中点拨,我不贪恋,不要张张都中大奖,只要一张中就好。我将钱交给工作人员,忐忑地站到台上的玻璃箱前面,将手伸进去。第一张,刮开,谢谢。第二张,刮开,六等奖。我兴奋地看着台下仰着头期盼我的同事,台子将他的身子和头分割开来,让我顿然想起他手心里那条横纹。那一刻,仿佛撕开了一枚果梗,但我看不见结果。接下来的两张我开得很快,有一个五等奖。我知道,那个一等奖就在里面等着我呢,我的手纹和那颗痣将触碰到它,像吸铁石般,将它紧紧地吸到我的指间。于是,我毫无犹疑地将它拿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直在傻笑。一块小手绢,一块毛巾,这是我抓到的全部幸运。一只虫子在我心里,我的抽搐和扭曲在笑容下掩藏着。他们心里也有一些遗憾,同时也有一些庆幸。遗憾是没有抓到,庆幸是若果真的抓到,他们如何盛放那丝隐隐的嫉妒?

台灯下,我的手心里,放着那几张彩票,它们冷漠无感,不,它们只是代表某个看不见的物,以另外的方式,说出了人世的炎凉多变而已。我们生存在命运的河沟,怎能逃脱腐烂的结局?

许多年后,县里举行演讲比赛,作为领队的我,必须替我们单位的选手抓到出场顺序。这么多年,我克制而努力地生活,不否认命运的存在,也不否认好运和厄运的横行。我知道,努力,克己,善良所有这些品质都是抵达好运的标签,如果注定要腐烂,那也要做一个烂的少的,烂的慢的果子。当我们有了房子,要抓阄确定楼层和户型,对于初次拥有房子的人来说,房子本身要比抓阄更让人高兴,所以,抓阄就变得毫无意义。一楼,三楼,五楼,东户、西户都无所谓,只要有一间,足矣。这是那次抓彩票之后唯一的一次由我来参与的、以命运为注码的一次抓阄。因为没有得失的困惑,我们皆大欢喜。而现在,我要通过抓号,来使得我的选手获得比较稳妥的排序,她才可能正常或者超长发挥自己的水平。

按顺序,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抓。第一个抓到的是58号,他看起来很高兴。但我觉得并不理想,因为在我以为,演讲比赛,越到最后,越不容易得到高分,倒是前面点,评委因为暂时尚未进入状态,评分会有起伏,很可能给高分。第二个人抓到的是22号,这个看起来还算理想。第三个人抓到的是1号,她吐吐舌头,突然就说,我手气怎么这么烂啊。众人哄笑。但我以为,1号的分享喜忧参半,分数可能会很高,也可能会很低,但最有可能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倒觉得比之前的58号好。轮到我们单位时,我理想的7、8、9号已经被人抓走了,里面还有二十几张,似乎我也没有很紧张。比起来,许多年前的那次抓彩票经历,更像一场梦,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台又如何下台的,这么多年回望,唯一能看清的是,我的笑脸,年轻的,无知的,带着自负和莽撞的,略微有些傻气的笑,那种笑脸的人,在我,也是陌生而厌恶的。而现在,我也在笑,是克制的,笃定而释怀的微笑。当被虫子啃噬过,你表皮上的疤痕,会渐渐地被时光磨平。我把手伸到箱子里,许多的纸摩擦着我的手指,它们秘密地传递着一些我所未知的讯息,但我没有犹疑,而是很果断地抓到心里认定的那张纸上。16号,一个不错的排序。我没有说话,微笑着走回座位。

此刻,天阴,有风习习。无意间埋在盆里的芒果籽,竟然长出茂密的叶子。音箱里,圆光师正唱到那句:隐鳞戢羽指迷津。过去的一些场景,不断在我面前闪现,我看见了梨树,看到茂盛的叶子,看到树下大片的阴影,看见落下来的烂果子,带窟窿的叶子,两只鸡正飞快地啄食从烂果子里爬出来的虫子。突然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的生死流程,每一种生活场景,每一个故事结尾,其实都是被早已布排好的。就像某位作家说过那样:其实文字早已写好,我们只是按照既定的顺序和方法将它们写出来而已。我们是树叶、果实、也是签筒,盛放号码的玻璃箱子,同时也是果梗、竹签、写着号码的纸,我们被召唤,然后按已然编排好的次序,说出气候、物像,灾祸或喜庆,然后长成预设好的样子,盛放在盘子里,鲜艳欲滴,或扔在河沟里,腐烂发臭。我们并非作为实施者或者截止者呈现,我们只是一个实用的卜具,一截承接日常、连接无限的枝条,一部分。而深处,更深处,冷漠无情的施暴者,正挥舞魔杖,指派一大波虫子,蠢蠢而来。

载《野草》2017年第6期

指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文学》《散文》《美文》《青年文学》等杂志报刊发表过文章。曾出版《槛外梨花》《花酿》《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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