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花

第一部 1968

桂花树

1

即使是在睡梦中,也能听到奶牛的叫声,还有奶牛场外面那条河的声音。喧腾,寂寥,空阔,辽远。尤其在雨天,河水上涨,人就深陷其中难以分辨梦境和现实。

黄昏太阳落在水里,成群的奶牛顺着河岸,扑踏扑踏走来,影子映在河里,河水暗下来,水流像是慢了。奶牛身体里扑散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浓浓的臊气,逆着风也能闻到。

穿过那条河,爬上一座小土山,就能看到大片开花的果树,映在日落的暮霭里。奶牛哞哞的叫声,嵌入黄昏寂静的农场。

土坡上飞跑的我们迎着风,朝天吐气。河水上涨了,我们想跑过河堤,爬上对面的山坡,汹涌的水声,让我们停下脚步。天边飘浮着的云彩被风吹散之后,丝丝的红色,像是绣上去的一样。

猫三哥哥,快来救我,狐狸拖着我,已经翻过了第三座山坡……

这是不听话的公鸡的呼救。

妈妈踩着缝纫机,呜哧呜哧……这让我总是想到故事里有一种声音。妈妈讲故事的目的是告诉我们人要长记性。可怜的公鸡,不长记性的公鸡,它在荒山野岭中就要被吃掉了,它就要被吃掉了,多么悲伤。

我把瓢虫塞进电插孔,让电通过它的身体。没有人告诉我虫子不该死,我只知道公鸡不该死。故事里的公鸡多么不听话,多么傻。我把手指插进电插座的插孔里,我以为我多么聪明。电流经过了我的手指,流到手臂上,一直麻到我的嘴唇。我无法感觉到自己的手,却能感到全身膨胀了,像一个轮胎那样。

我哭起来,连哭声也听不到。门哐啷地开了。我跪在桌子上,张开麻木的嘴。爸爸出现在门口,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三妹从爸爸的手中飞到了床上。她重重地落下去,弹了一下,撞到墙上。爸爸红着脸站在那里,上下地喘着气,然后他看到了我。三妹的哭声过了很久,才突地发出来。那一瞬间我以为她不会哭了,以为她被摔死了。

我们家每一个人身体里都像是要燃烧似的,一触即燃的不只是爸爸一个人,还有妈妈,更主要的是奶奶。她燃起来妈妈就要去道歉,小心翼翼地端水送饭。奶奶不愿留在贵州,这里不是她的家乡,她每天念念不忘的都是她的村庄。妈妈总是背过身说奶奶的村庄只是她一个人的村庄,她孤家寡人地住在破草屋里。而奶奶嘴巴里的村庄是辽阔的,所以我们知道奶奶不会留下来。所以三妹的哭声也是一触即燃,让人厌恶恼火,像是火上浇油一样,她一哭我们家屋子都要燃起来了。

奶奶是小脚,她走起路来歪东倒西,即使拄着棍子也满屋地摇晃。妈妈给她在门后面挂了块干肉皮,供她出门时往头发和嘴巴上抹。这个习惯支撑了奶奶的整个生活,她在人前这样体面地活了一辈子。奶奶会把流出来的油裹进嘴巴里,我们歪着头看她,她回过头冲着我们笑一笑,露出一口缺牙。

桃树开花了,花枝从我们家开着的窗户伸进来。阳光照在飘落在桌子上的花瓣上,风吹来,花瓣又掉到地上。妈妈和奶奶都不忙于扫走地上的花瓣,有时候蜜蜂飞进来,感觉像在野地上。

不要带着刘三上桌子。妈妈出门前总是要这样说。我点头答应,她一出门我们就爬到了桌子上,拉着桃树枝,摇落花瓣。奶奶说摇落花瓣,就不结桃子了。我们就又慌张地跳下桌子朝外面跑。

屋檐下的蜂巢那么大,那么密集,蜂王嗡嗡地飞。我告诉爸爸蜂窝不是我捅的,可是它们却飞来盯住我。刘三的爸爸不会相信,刘三能够捅得到那么高的蜂巢。我把竹竿交给刘三,刘三朝后退了一步,举起竹竿朝蜂巢捅了几下。马蜂像是开了锅一样,密密麻麻地扑出来,黑密密地满天都是,无论我们逃往哪里,都在它们的包围之中。

带着被蜂王蜇痛的乌云遮天的记忆入睡,噩梦不会醒来。耳朵里嗡嗡的声音不会消失。妈妈说我八个月时,发高烧从床上摔下来,住在医院打吊针。我说我能记得那个情形,我真的能记得。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记忆,他们只会相信我被蜂王蜇了,我的眼睛被肿起来的肌肉遮蔽了,我看不见路。刘三的爸爸来看过我几次,他已经道过歉了。每一次都沉郁着脸,像是我是被他伤着的。我问他刘三呢。他说刘三跟我一样,眼泡都肿得发亮了。

2

狐狸不会拖着公鸡往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跑,我们唱着,以为它们会跑过远处,我们看得见的山坡。

昨天夜里的大雨打断了树枝,电线垮掉下来。刘三的爸爸站在一根树枝上,他正在把电线往上拉扯。电不会打着他的,他是电工。我们跑过他的脚下,踩踏着细碎的树叶,鲜嫩的树叶还透着雨水的气味,就被我们踩进泥巴里。我不喜欢刘三的爸爸,他的脸永远都是阴沉沉的,甚至让人怀疑连雨水都是他带来的。农场的就业人员很多,除了他我就知道冯驼背。留场就业就是种地挖土看果林,再不就是挤牛奶,可是他偏偏是个电工,还改变了我们家电插座的位置。他把电灯开关的拉线用黑色的电工胶粘到墙上,这样我们就拉不到了。

大人们总是千方百计地限制我们的行为,不让我们干这干那。当然如果公鸡能记住猫三出门前说的话,不靠近狐狸,它就不会被狐狸拖走。如果我听大人的话,不把手插进电插孔,大人就不会改变线路了。

我们朝着冯驼背的工棚跑去,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晚风吹来,冯驼背的牛车停在一棵树下,牛在土泥断墙后面吃草。风吹得工棚屋顶上掉下来的半个塑料袋哗啦啦地响。刘三绕着牛打石头,山坡上开满野花,她的影子映在太阳的光亮里。

冯驼背的牛车在葡萄成熟的季节,常常被太阳暴晒得开了裂,歪斜在他住的窝棚外的棚瓜架下。他正在用去年冬天砍下来的苹果树枝撑住棚顶,扯下油毛毡往屋上盖草。棚子低矮,大人站在棚子里面要低头弯腰。棚子里有一张石头垒起来的床,两垛稻草编打的座凳,还有一个冬天用来烧火取暖的火坑。火坑就在进门的地方,人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踩进去。

我就踩进去过,我的脚陷进冬天燃尽了的灰堆里,回家被妈妈责打,感觉整个夏天我的脚上,都有一股燃尽的烟熏味。

我们挤进棚子,是因为我们总想着葡萄。冯驼背揭开棚顶的挡布,一束光就从那儿透进来,昏暗阴湿的棚子一下子就亮了,感觉光哗地掉进来,屋子里的气味变得刺鼻难忍。

妈妈不准我吃冯驼背的葡萄,她说他会用毒药毒死我们。我怕死,刘三不怕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怕死,整天跑进冯驼背的工棚里去吃葡萄。那些葡萄布满了农药,在阳光下透着晶莹的光,在昏暗的工棚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外面的小路上飞快地跑。云淡风轻,我把装着瓢虫的纸盒子高高地举起来,打开让长着五彩颜色的七星瓢虫飞出去。死里逃生该是多么的幸运,它们应该知道。刘三和那几个挤在工棚里吃葡萄的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要被毒药毒死,不知道冯驼背就是专门投毒的,我感到多么庆幸。

我跑过菜地,掀开长满茅草的乱石堆,几只蝈蝈和叫不出名字的小虫,慌乱地从石头的缝隙里爬出来,没头没脑地奔逃。我用一根棍子截住它们,看它们东逃西窜,乐此不疲。

妈妈不仅讲了猫三和公鸡的故事,还讲了大人国和小人国的故事。小人国在地底下,大人国在天上。我相信会钻洞的虫,一定与地底下的小人国有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联系。所以我总是想把它们堵在洞外,让它们暴露出秘密。

刘三也跟着我趴在乱石上,用石头、土块和木棍拦截那些虫子。在她狠命压住一只虫的时候,我站起来从后面踢了她一脚,让她来个狗抢屎的样子扑下去。

刘三扑下去,趴在地上装几分钟的死,屏住呼吸不出气,我埋头看她,以为她真的死了,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她憋得满脸通红,然后我们哈哈大笑。

她有时还会故意那样地扑下去,换来我们的疯笑。我们在地上打滚,眯缝着眼睛看天,想象住在天上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将身体埋进草丛,像我们想象他们那样想象着我们。

收工的人群走出果园,大地回到一种凉幽幽的安静里,天和地是多么广阔。所有的果子花草都安静下来,它们在晚风中发出香味。我们疯跑呼叫,跳起来拉下苹果树的花枝,把那些花插进头发里,把可以吃的草籽叶子,都采下来放进嘴巴里。虫四处跳跃穿行,风把草的气味吹过来,还混着泥土。太阳沉进水里,太阳也染上了荒草中燃烧的气味,沉郁缭绕的烟尘包裹着

我们。

奶牛绵长的叫声也沉入河水,我们将青草扔进河里,让它们顺着河水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儿就是天边了,天边就在水里。

所有的声音都消散了,沿着果园外的小路跑,青草在脚下软软地、暖暖地延伸。我们放慢速度,踩碎的花草,散出一股新鲜的湿味,被双脚裹挟进土里,形成一种奇异的笼罩,罩住我们每天跑过的土路,就像雾总要笼罩着山丘和树丛。

我放慢速度的时候,上天入地的想法,就会在脑子里散开。那条通向天上的路,我相信,就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在那座染了黛青色的山背面。有一天,我会不会去到那里,我从来不敢想,觉得那是偏离了地球的地方。即使是狐狸也不会把公鸡拖到那里,谁会去到那里?

我停了下来。河面上黯淡的波光,是在每一次风过之后,一点儿一点儿地沉下去的。奶牛的声音,飞鸟的声音和影子,也沉进河里,河水变得沉郁厚重。

奶牛挤挤挨挨进了圈。它们的叫声拉近了大地跟天的距离。

土地将太阳的光芒一下子吸光了,天突然间暗下来,就连天边那抹红云都染上了墨色,山风中带来的寂静,让王家院沉入暮色。

冯驼背来了,冯驼背有毒药,他要毒死我们,快跑!我们朝着土坎下面的路跑去,野草挡住了视线,他赶着牛车,从土坡后面的小路上来了。我们重又跑起来,在晚风中,朝着奶牛场跑。

奶牛场孤零零地立在河的对岸,泥沙路面上被牛踏出的凹坑里,总是有雨天留下的印痕,或者牛粪。入口被场内清理出来的堆积如山的粪料隔断,远看奶牛场,只能看到灰色的瓦房稀松的屋檐,黑压压的草粪遮挡住了奶牛场的坝子。

两条大狗趴在高高的草粪上,它们正张着嘴看着我们。我们停下来,如果我们继续跑,它们一定会冲下来,狂叫着拦截我们的去路。

奶牛场里全是水,奶牛站在湿漉漉的地上,有人提着桶挨个挤奶,它们在外放了一天了,它们的身体里放出一股腥臊难闻的气味。挤奶的人穿着深筒雨鞋,围着塑料围腰提着桶,蹲在奶牛的肚子下面。我倒是喜欢看他们提着桶,将挤出来的鲜奶倒进大池子里,做消毒处理。那么多的奶,白花花地从桶里翻倒出来,倒满了池子,总是有一种无穷的腥臊气,其实是一种油香气弥漫在我的喉咙里。

不要走近它们,它们会踢打我们的。有些牛的脚没有被绑定,它被挤痛了,它忍受不住狂怒起来,就会乱踢乱动。

刘三被奶牛踢倒,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谁让你们进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哭!还敢在这里哭?还不快滚出去,奶牛踹死你们活该:

刘三边哭边跑。她用手背擦眼泪,她的手总是红通通的,长满了红斑狼疮,冬天开裂流水。我问她喝过牛奶没有,她摇头晃脑抽抽咽咽。我也没有喝过,但是如果她问我喝过没有,我会告诉她我喝过了。可是刘三不懂得要反问我,她只知道跑只知道哭,轮起衣袖擦鼻涕。

每次奶奶烧过牛奶,锅底会残留一层奶皮。我总想用舌头舔一下。可是当我将头埋进锅里的时候,舌头还没有沾到奶,奶奶就一把夺过锅,丢进有水的盆子里浸泡。奶皮浮在水面上,我舔进嘴里,淡淡的只有一股快被稀释尽的奶腥味。

3

妈妈在果园里挖土。她脱掉外衣,露出一件白色的已经包裹不住她的肚子的汗衫。地里劳动的人影,像河面上漂浮的光斑。

她用锄头敲打着土坷。新翻出来的泥土,有一股腥湿的特别的香气。苹果树上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刚刚翻出来的新土上,像绣在麻布上的粉色斑块,粗粝而美丽。

我喜欢新土潮湿的气味,总是吸着鼻子故意将它吸进去。那时葡萄藤正顺着架子,伸枝展叶。我边跑边摘下葡萄藤上的软须,放进嘴里酸涩涩的。我张开嘴仰起脸来,太阳的光芒隐藏在一片暗沉的瓦蓝里。

我朝着妈妈跑,石头绊了我的脚,我摔到地里。没头没脑地站起来,身上全是泥坷和碎草,想哭却忍住了。土地那么大那么宽,哭是没有用的,风很快就把你的声音带得很远很远,风还会灌进你的肚子,你会肚子痛,肠子也会被绞起来。你会死的。摔痛了只要不死就得爬起来,跑啊,谁让你那样不小心。

妈妈的肚子里怀着孩子,她整天说肚子饿。我们也饿。我们饿了就在土坎上扯茅草根,抖掉泥巴放嘴巴里,有一股泥的味道。妈妈饿了不是啃萝卜,就是吃大葱,对着天眯缝眼,像是一只母山羊。

她站在苹果树下看着我。她抬起手来抹了一把汗,一只手拄着锄头,另一只手撑在腰上。风一吹,苹果树上的花瓣就飘起来。妈妈的头发上沾了瓣花。

我捂住鼻子跳进麦地,趴在草丛里找虫子,扒开石头,希望能发现地底下的秘密。让那些奄奄一息的虫子顺着我的手臂爬,然后又爬到葡萄架下。我坚信它能够将心里的想法,隐秘地带到地底下,它们会知道地上有个我。

马车拉着重物,在园子外面的土路上走着,一步三摇地走着。有时候天刚下过雨,马走在路上就会一路打滑。四五匹马挤在一起,嘎吱嘎吱地走着。

我没有坐过马车,不知道马跑起来人坐在上面会是什么样子。

马叫的时候,鸟就会从苹果树丛里飞出来,急急地飞过果园,往远处的山坡上飞去。马车夫站在空了的车上,将鞭子在空中高高地扬起,然后回转直下,鞭子在空中发出啪啪的脆响。

地里干活的人放下锄头,抖动着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去掉叶缨和泥,在锄头的刃上咔嚓一破两截。然后用手顺着外皮剥开,眯缝着眼,面对着天啃起来。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的脸上。

妈妈一边啃着萝卜,一边从地里刨出一根大葱,去了外皮,站在苹果树下,一口萝卜一口葱地吃着。

妈妈将外衣搭在肩上,穿过密密丛丛的果树,走到了土路上。她顺着弯曲的土路走着,自从她怀了孕之后,肚子还没有凸出来时,她就喜欢用一只手撑在腰上,像要支住她一摇一晃时的重量。

每天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乘着劳动小憩妈妈都要回家,顺便带几根大葱或白菜,好让奶奶做午饭。

我从另一条路,跑到一片麦地里,麦地里有一种叫肥田草的植物,开出一串串紫色的花。肥田草里的蝴蝶总是很小,白色的紫色的浅黄色的,停在紫花上。无论有没有飞过很远的路,它们都显出孱弱的样子。

我捏着鼻子去抓它,姐姐说蝴蝶翅膀上有一层灰粉,如果扑进鼻子,鼻子就会烂掉。可是蝴蝶太小了,我的手刚一捏下去,它的翅膀就碎了。

我松开手,看它破碎地飞到另一丛花上,就不敢再去碰它。我知道夜晚的露水或湿气一来,它就会死去。一只残破了翅膀的蝴蝶不会活得太久。

我也时常担忧着有一天,大人国的人在野外遇着我,他的手轻轻一捏,我的胳膊会不会也像蝴蝶一样破碎。

4

天上有一棵桂花树,一树的桂花开在月光下。无论春夏秋冬,一地的落花多么地香,多么地晶莹。

天上的奶奶们,会不会也有区分?就像刘奶奶,天上的刘奶奶会不会还是就业人员的家属?还会不会低人一等?天上的我看得到我吗?天上的我知道不知道,我想跑到天边,想上到天上去?

地上的桂花树总是要到八月才开花,月光下的桂花被风吹落在地上,奶奶的小脚踩上去,花的香味是踩出来的。真是香啊,飘得很远很远。我们绕着桂花树跑,奶奶们坐在树下聊天。刘奶奶给我做的鞋穿在脚上,大了一个指头宽,妈妈说来年正好。我趿着鞋跑,不小心会绊着石头,摔在地上,爬起来忍着痛又跑。

林奶奶只要站在桂花树下,她就要对着奶奶们指指点点。她不愿意跟刘奶奶坐在一起。她的儿子是队长。是队长就高人一等,她不让刘奶奶坐在桂花树下。刘奶奶不听她的,她不在的时候,刘奶奶就会跑来跟我的奶奶坐在桂花树下。刘奶奶不来我的奶奶也要让姐姐去把她叫来。奶奶才不管什么斗不斗争,她只想有个人听她说话。

姐姐绕着奶奶跑,还有林队长家孩子。他们在奶奶们的背上画下太阳和月亮,他们拍着手欢叫着,他们还想画下大树和鸟的时候,奶奶生气了,她叫着妈妈的名字说你看你生的伢,坏死了!奶奶用棍子戳着地,她一生气声音就会拖得老长,尾音里还有颤音。

妈妈从屋子里出来,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棍,朝着姐姐挥舞。姐姐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跑上高高的长满果树的土坡,爬上石坎。不远处是就业人员住的房子,用果树搭出来的、盖着油毛毡东倒西歪的房子,在那个午后的阳光里是那样的低矮。几个就业人员家的孩子站在树下,咧着嘴看姐姐和妈妈赛跑。妈妈边跑边叫着姐姐的名字,叫她停下来。妈妈越叫,姐姐跑得越快。看热闹的孩子一起鼓掌喊着冬麦加油,冬麦加油!

姐姐来了劲,就像加了油一样,飞快地跳过刺蓬,跳过土沟。妈妈只顾着追打姐姐,没有看到脚下有沟,她扑进沟里。姐姐跑出了很远,看热闹的人看到妈妈摔进沟里了,哈哈地笑着,天空飘着他们笑碎了的声音。声音掉在姐姐头上,她回过头来,她看见妈妈从沟里爬了几次,妈妈好像受了伤,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姐姐心虚了胆怯了,她向回跑。跑到妈妈跟前伸手拉妈妈,妈妈一把拽住她,吼叫着站起来,她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像是燃烧着一样的声音,让人胆寒心跳。

躲在柜子后面,听着姐姐发出来的尖叫声,我吓得浑身哆嗦。生怕棍子落在自己的头上,颤抖着身体走出来,凳子本来不歪,我把它扶歪,地上本来没有垃圾,我用扫把画过来画过去。妈妈大概是快被火烧尽了,她冲着我大吼起来叫我住手,她还说你这个叛徒,胆小鬼。

姐姐朝着我,她边哭边看着我,哭得越委屈,声音就越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出卖她。可是谁信呢?妈妈打姐姐是惧怕得罪奶奶,怕奶奶离开我们回老家去。姐姐恨我,她挨了打以为是我出卖了她。

爸爸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带着我和姐姐去游泳,姐姐一直不跟我说话。我跟在他们身后叫她,她不理我,她的长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的。爸爸提着篮子走在前面,篮子里面是妈妈在家抹了肥皂,没有清洗的衣服。姐姐一路唱着歌,把她的长辫子故意甩得高高的。她的头发乌黑,辫子很长,长到了她的膝关节下面去了。

晚风中,姐姐的歌声和远处的奶牛的叫声混在一起,在黄昏空旷的景色里延伸。

爸爸将篮子放在水里,抖出衣服上下地提拉,很快他就将一篮子衣服清洗干净了。他摆好衣服,示意我坐在长满杂草的乱石堆上。我抬头看天,鸟飞得很高。

爸爸问姐姐想不想下水去,姐姐说想。他就从篮子里挑出一件湿衣服,让姐姐换上。

我抱着姐姐换下来的衣服,重新坐到离水更近的一块石头上。

爸爸说:“你就站在水边的这块石头上玩一下,不要以为自己会游泳。”

爸爸脱了衣服,扑通跳进水里。他游泳的姿势很难看,游的是那种狗刨式的,他打水打得啪嗒啪嗒响,水花溅得很高。我却很佩服爸爸,他将头埋进水里,朝着河的下游游去,很快我们就看不见他了。

姐姐换上爸爸刚洗的湿衣服。我看着她哆嗦着身子,一只脚踩到水里爸爸指定的那块石头上,然后她弯腰下去往身上拍水。这是爸爸教给她的,说是这样下水,脚不会抽筋。她的长辫子掉进水里时,她将辫子绕到头上,用一只手压着,小心地将另一只脚,也踩进水里的那块石头,可是她就那样沉进了水里。

她慢慢下沉,她的长长的辫子在水里绕着转,盘旋在头顶。她身上穿了一件粉底蓝花的衬衣,衬衣被水撑了起来。她像一只鼓满风的小帆船,在水里摇摇晃晃地下沉,她越沉越深,我快要看不见她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喊叫,我以为她过一会儿就又会浮上来。可是她没有浮上来,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等了一会儿,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浑身开始哆嗦起来,我死死地盯着水面。水面上冒出的水泡,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死,这个想法第一次跳进我的脑子,把我裹进了黑暗。

然后我张开嘴巴,开始对着河面哭喊。

河对岸的牛群黑麻麻地走着,它们的身体挡住了河水的光亮。走在牛群后面的人听到我的哭声,他停了下来。我急了,跳着脚用手指着河面,他大概明白了,脱掉外衣跳进河里。他游得很快,头埋在水面上两只手奋力地划着。那个人在距离姐姐沉下去不远的地方,一个猛子扎下去,很快他冒出水面,长吸了一口气,又扎下去。

他再次冒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姐。他的手抓住姐姐的头发,将她拎出水面。

这时爸爸从远处游过来,靠近我们之前他潜进水里,他以为一切跟他离开时一样。爸爸是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他把水花溅得老高。他看见姐姐正被人倒着往外吐水,脸色一下子变了,狼狈地爬上岸来。

姐姐喝了一肚子的水,往外每吐一口,都会不停地抽搐。爸爸说快去队里要马车,孩子要送医院。那个人跑得飞快。

那夜姐姐一直打吊针,脸色慢慢地由灰变白。我以为她死了,她躺在床上僵硬得没有一丝气息,身体冰凉。

我趴在她的病床边,听着妈妈的抽泣。妈妈大概是太累了,她的声音像蚊虫飞扑在亮光之中,扑朔迷离地闪动。

而我只想告诉姐姐我不是叛徒。

5

天上的刘三会不会比地上的刘三聪明一些?不吃手指不拖拉鼻涕。她笑着对我说小龙要过河,不让它过去,让它回到洞里。她不知道那个样子很傻,把手放在嘴巴里,拼命地吮吸。她的另一只手在屁股上,妈妈抽打她。

她张开嘴巴哭着跑到桂花树下,扑到刘奶奶身上。妈妈拿着鸡毛掸说吓唬吓唬她。刘奶奶埋下头对妈妈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她们总是要对人说对不起。

为什么妈妈总是生女孩?我们家已经有三个女孩了,如果妈妈肚子里生下来的还是女孩,该说对不起的是不是就是妈妈了?

如果妈妈再生一个女孩,奶奶就会回老家去。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妈妈到底是心虚的,她整天在笔记本上,用彩色画粉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都是男孩子的头和笑脸,正面的侧面的,他们的背后是蓝色的大海,妈妈用蓝色勾出波浪。海是蓝色的,沙滩是黄色的,太阳是粉色的。她的画粉里只有粉色,太阳就变成粉色的了。粉色的太阳比红色的太阳好看。所以我长大上学后一说太阳是粉色的,别人就会嘲笑我。

生长在海边的妈妈,她不会忘记大海,她满脑子都是海。每年到了过年的时候,我的大舅就会寄来海货。虾米、乌蜇、海鱼这些生长在海里的东西,比河里的好吃。海和天一样没有界线,不像河水窄小。妈妈夸我聪明知道海很大。我问妈妈为什么海上没有船,妈妈神情黯然。妈妈说海浪很大,渔民在海上出生入死。

妈妈将笔记本藏进箱子里,她画的一切就成了秘密。同时藏进我的心里,还有一个痛,那是我的二舅,在妈妈的故事里,那一年海风在大年三十刮走了养殖海带的渔船,二舅舍命救渔船,葬身大海。所以我的妈妈,她不会在海里画下船。甚至我们吃完饭的筷子也不能放在碗上,只能放在桌面上。

姐姐不知道妈妈画的东西是不能拿出来的,所以她把它拿到太阳底下去看。我们家的秘密经过太阳光的照射,就不再是秘密。暴露了的秘密定然要朝着与心愿相反的方向发生。

妈妈果然又给我们生了个妹妹。她是多么地想生一个男孩,我们家是多么地需要有一个男孩子,这不仅仅是因为奶奶吹了牛,说我们家尽是男孩子。

夜晚下过一阵雨,窗外桃花落了一地。天一亮太阳就出来了,桃树上的雨水被太阳光映照得闪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里劳动的人群正在给黄瓜、豆角插杆子,让它们牵藤顺势而长。我顺着葡萄架寻找着一种满身花纹的瓢虫。一只红壳壳上长着黑点的瓢虫,在一片刚刚张开的葡萄叶上急急地爬着。我俯下身看它,鼻子里全是植物和湿泥的气味。我伸出手,希望它能顺着我的手爬,希望它把我的手臂当成一条路。然后在它爬上另一片叶子或者藤蔓时,将它捉住,放进纸盒子。

听到马车的声音,我飞快地朝着园子外的马路上跑。每天早上送菜到场部食堂的那辆马车,送完菜会顺便到医院接刚刚生完妹妹的妈妈。马车出发前,爸爸将被子扎好用油布裹了,丢在马车的菜堆上。我目送着马车,心里想着一路颠簸的马车,会不会将被子颠下来,掉到马路上。

马车从山路上冒出来,大老远就听到马蹄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下坡时,车速快了起来,前面的马跑了起来,马车夫拉着缰绳喊着:吁!吁!

马跑累了,它不断地向外吐气打着响鼻。

我也向外吐气,马车从我眼前跑了过去。妈妈抱着刚刚出生的四妹坐在车尾。由于她是坐在一床被子上,所以她的身体高出马车厢很多。妈妈在头上盖了一块毛巾,用来遮挡太阳和风。

看见我的时候,她笑了,是那种有气无力对着谁都可以的笑。所以我并不认为那个笑是给我的,相反倒更像是她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奶奶问爸爸到底造了什么孽。爸爸语塞,面红耳赤。他说:“娘,女伢也是你的孙子。”奶奶不置可否,她的拐杖在我们家的泥地上戳出好深的坑。奶奶来贵州前,早已让村子里的人知道我们家个个是男孩。爸爸说:“娘,谁让你吹这样的牛?”奶奶说:“吹牛?我不是以为她生了一个女伢,接着就会生男伢吗?可是她倒是好,一抬腿一个女伢。”

生了那么多女孩,妈妈哪里还会有底气。她给奶奶说话总是低三下四的,她对奶奶说娘门后的肉皮时间久了,过两天给你重新换新的。奶奶笑反唇相讥地笑。妈妈是真诚的,妈妈难道不明白奶奶的笑吗?食堂不杀猪你去哪里弄肉皮。是的,你去哪里弄肉皮,办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出来。

我每天立着耳朵,希望听到猪的叫声响彻天空。那些杀猪的早晨,猪把云层叫破了。它们的血它们的肠子流在地上,我们绕着它们的声音跑。边跑边唱:

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飙到金沙坡,捡得个猪耳朵,煮也煮不熟,抱起尿罐哭……

我们跳我们闹,从清晨到黄昏。

抱着尿罐哭……

每次唱到这一句,我都会联想到我的奶奶。这句话像是专门唱我的奶奶的,可是我的奶奶怎么会知道呢?她在门后挂一块肉皮,出门前先用手抹了嘴巴,我看见她往嘴巴里面吧嗒了一下,她真的把手上的油舔进嘴巴里了。然后将手上剩下的油往头上抹,边抹边往外走。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嘴巴也油润有光。不屈不挠地走在人前,奶奶身上的光彩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儿子在外做官,也是她想出来的,守寡的漫长岁月,给奶奶涂抹了一层厚厚的如同茧上的釉,任凭雨雪风霜颠扑不破。

“小土地出租”到底有多少土地?妈妈问爸爸,爸爸每次都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爸爸离家时只有十五岁,他无法形容“小土地”这样的面积,还是他不愿回忆那些土地留给他的记忆。

不管土地有多大,拄着手杖在田地里来回奔走,都是让我无法想象的。奶奶的脚那么小,她怎样在泥湿的路上跨过沟坎?偶尔我的脑子里会出现一些弯弯曲曲的小路,我问奶奶是不是要走在那样的小路上。奶奶笑着说田间小路,踩进水里去湿了脚,我就不再问了。也许我的奶奶,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大地主是对的。

奶奶说家门前是一片湖水。妈妈说那只是个小鱼塘,水脏得鱼也不可能活。爸爸问妈妈为什么要跟奶奶较劲,他小时候塘很大,大得快要跟村外的湖连在一起了,这是真的。

妈妈就不再说什么。

奶奶沉着冷静威严,一举一动都让妈妈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妈妈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跟奶奶说话。她们的声音,从缝纫机呜哧呜哧的间隙里落下来,像石头落在水面上。奶奶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要个脸面。我的爷爷死得早,没能够给予我的奶奶足够的荣华富贵,所有的荣华富贵体面人生,就只能靠我的奶奶自己想象了。

奶奶在爷爷去世以后几十年的岁月中,过着她想象的体面生活。不管村里人相不相信,反正只要她自己相信就行。她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大肉大酒地吃喝着,油光满面地吃着,她的嘴唇沾满了油,她的头发锃亮发光,这些都是她过得好,村人望尘莫及的。

如果我的奶奶不那么好面子,那次村人也不会把她吊起来。这个让我感觉难过和害怕的事,在奶奶嘴里似乎也变成了另外一种荣耀。妈妈说奶奶的不屈不挠,让她受了许多不该受的苦。即便是绑了她的双手,吊到一棵树上,她依然不嘴软。

妈妈说:“娘,难道你真不怕受罪吗,那样吹牛?”

奶奶说:“我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吗?”

奶奶的声音以及她的脸上,有一种我没法明白的,像是与黑夜有关的物体,幽暗中透出一丝悲凉。

妈妈说:“麻雀从天上飞过,它拉了一泡屎在米面里,就把一簸箕米面全倒了。”

奶奶说:“我就是要倒了,倒了也不给他们。”

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还没有生四妹。她和奶奶都期待着,我们家能有一个男孩,所以那些日子她们相处得小心和睦。妈妈总是附和着说:“真可惜,然后呢?”

奶奶说然后她就站在屋门口前,喊叫着让大家来看,鸟粪污了我的米面,我把它全都倒掉了。奶奶很得意,满口的牙都掉光了,露出牙龈来笑得东倒西歪的。妈妈想戳穿她,但是妈妈不敢直接说出来。我的奶奶说的故事漏洞百出,妈妈就假装不解地问:“娘你住的屋子,四面漏风,连一块像样的瓦片也没有,他们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这个时候我的奶奶会显示出几分惭愧和羞涩。她之前也许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人连住的地方都破烂不堪,谁还会相信她有粮食可以倒掉。即使是不相信,奶奶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妈妈更进一步地讨好我的奶奶说:“娘,你真的倒掉那些米面?”

奶奶很高兴听了这样的问话,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相信她有那么多米面可以倒掉,相信她真的很富有。我就是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妈妈的样子和笑,她咯咯地笑,用手捂着嘴巴。我不喜欢她那样笑,就像是一只下假蛋的母鸡,自欺欺人地咯嗒咯嗒咯咯嗒地叫着。

奶奶说:“哪能啊,我又不傻。”

可是有时候,我的奶奶会在问话里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小脚,这让我难以分清,她们之间对话的真假。

四妹出生后,她们之间的对话便停止了。像是曾经所有发生过的,她们都感兴趣的事情,可以让我的妈妈讨好奶奶的事情都消散了。她们之间空出大片的空白,让她们无话可说。

妈妈在爸爸面前抱怨奶奶这样那样,抱怨奶奶重男轻女。

爸爸说:“娘老了,她糊涂了。”

妈妈说:“她才不糊涂,我月子都坐满了,鸡蛋还剩下大半坛。”

爸爸不说话,他正在往报纸上画着横线,那些是他晚间学习时,要求就业人员掌握的内容。

妈妈把一坛子鸡蛋抱到爸爸跟前说:“你自己看看你的娘。”

爸爸不说话继续认真地看报纸,妈妈觉得爸爸不给她撑腰,就提高了声音说:“你的娘真是狠心肠。”

爸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妈妈说的鸡蛋,继续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说:“你没完没了的做什么?你说娘狠,她怎么你了?她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杀人?放火?你以为她做不出来吗?将私生儿塞进马桶里,活活闷死。”

爸爸抬起头来看着妈妈,他的样子有点儿摸不着天地地看着妈妈。他的嘴张开着,眼光呆滞在昏暗的灯光底下,像一缕幽暗的灵火。他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问我的妈妈胡说什么,他叫妈妈再说一遍。妈妈也被自己说出那样的话吓住了,她的脸憋得通红,她的手放下鸡蛋时在发抖。

爸爸像是突然听明白妈妈说了什么,他扔掉手中的报纸站起来,他的声音如雷贯耳,他是在咆哮。他冲着后退的妈妈走过去,将她提起来之前,一脚踢翻了坛子。

我吓坏了,蜷缩在门后面。妈妈也吓坏了,她连说道歉的话也在打战。爸爸的脚踩在那些流出来的鸡蛋上。鸡蛋流了一地,多么可惜。妈妈抱怨奶奶不给她吃鸡蛋,这回好了,谁也吃不上了。爸爸把鸡蛋摔在妈妈的身上。妈妈不该说那样的话,可是妈妈说了无法挽回了。

爸爸说妈妈找死。妈妈就真的去找死,晚上她哭了很久,抽抽噎噎像下雨。第二天爸爸出门去了,她拿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奶奶进屋去看见妈妈时,她才刚刚蹬倒脚下的凳子。奶奶抱住妈妈的脚,她还想站在凳子上去解开妈妈脖子上的绳子。可是她太矮小了,她用拄手棍去挑了几次,无济于事。我看见妈妈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哭起来喊着妈妈。奶奶叫我去找爸爸,爸爸在工地上。奶奶特意告诉我不准哭着跑出去,不能让邻居知道这件事。三妹趴在地上拉着奶奶的脚,她以为死的是奶奶。她哭着喊叫的是奶奶。她还以为是我的奶奶在大木盆里洗澡那么简单,说是淹死了,奶奶从盆里面出来就不会死了。

刘奶奶坐在桂花树下,她看见我哭着跑出来,我从她的身边跑过去。奶奶不许我哭,我还是忍不住边哭边跑。我听见奶奶在我的身后叫刘奶奶的声音里像揉进了沙子。刘三跟在我的后面跑,她还以为像平常那样跑着玩。爸爸在哪里呢?我迎着风跑,跑过弯弯曲曲长满茅草的小路,跑过菜地,跑过池塘,青蛙从我的脚边跳进水里,扑通!扑通!风里夹着新翻出来的泥巴的味道。

可是满山移动的人头,我看不见我的爸爸。我问刘三看见我的爸爸没有,刘三摇头。

姐姐跟几个伙伴在草丛里捉蚂蚱,她们说话的声音飞扬在晴朗的天空中,悠远绵长地回荡着。我的姐姐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我。我喘着气朝着马车过来的方向跑,我哭着跑过那些劳动的人群,跑过冯驼背的工棚。我哭着,心里想着我们的妈妈就要死了,我们回到家看到的是死了的妈妈。我听到了我的哭声,沙哑地飘向远处的田野。

我没有找到我的爸爸,我沿路返回时我的眼泪哭干了,但是我还是呜呜地哭着。捉蚂蚱的人隐没在草丛里,我的姐姐跟在我的身后往家跑,她问我哭什么,我不想告诉她我们的妈妈死了,我无法将那样的话说出来,她回家就会看到的。

刘奶奶坐在桂花树下,她认真地纳着鞋底。我哆嗦着推开我们家半掩着的门,妈妈斜倚在被子上,她的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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