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面具下的真实

亚洲城,希腊、神话、移民、史诗,这些元素组合起来,立刻让人想起了希腊电影导演希奥·安哲洛浦洛斯。而翻过《中性》最后一页,杰弗里·尤金尼德斯叙述的希腊与土耳其之争、移民美国、经济大萧条、禁酒运动、水门事件、底特律种族暴动等轰轰烈烈的事件,加上作者用祖孙三代长达八十年的命运起伏串起的情节,安哲洛浦洛斯作品里惯有的对希腊民族、历史、宗教、文化的悲悯与哀怜,似乎在纸面之下蕴藏着力量,隐隐地涌动。
但是,尤金尼德斯不是安哲洛浦洛斯。他笔下的卡利俄珀是个双性人,同时拥有男性和女性生殖器官。这种独特的人物特征,一如作者写作的笔调:亦庄亦谐,在希腊的悲剧式沉淀与美式喜剧中转换自如。而第一、第三人称视角结合、不断转换叙述者的口吻的讲述方式,更是成为小说最大的亮点之一。
小说对主人公卡利俄珀有这么一段描述:卡利的五官长得并不怎么样,但当这一切组合起来看,就有了一种迷人的可爱,一种无意的和谐,一种无法确定的变异。在这张脸下面,还有另一张“脸”供人进一步考虑。这张“脸”就是命运无常所具有的莫名魅力。
尤金尼德斯十多年前写下成名作《处女自杀》,他用男孩的视角探寻一个五姐妹相继自杀的秘密。尽管充满了迷恋、窥私的意味,但归结到底,还是在讲述每个普通人都会有的那段青春情结。
小说第一页,作者用寥寥数百字就已把卡利俄珀一生的曲折讲了个八九不离十。然后在这几百字构成的骨架上,尤金尼德斯加入了国家民族这样庞大纷杂的血肉,用一个“出生过两次”、先男后女、足够神话的卡利俄珀之眼作为血管经络注入生命,再给小说加上“中性”这样暧昧敏感的名词,作为耀眼的装饰品。于是整部小说就有了让人赞叹的史诗式喧嚣,以及让人随之心动的家族命运起伏。
但尤金尼德斯关注的,不是安导“将希腊神话经典用来表达人民”式的诗意和哲学,而是他心中对自己、对自己身处的城市(譬如底特律)、所在国家的肌体里,蓬勃跳动的生命力量。
即使是在女性、男性双重视角下,尤金尼德斯所关注的,依然是真实。这种真实,正如有人对《中性》所评价的:既有对宏观层面上底特律城市的兴衰和美国将近百年历史的刻画,也有微观层面上对卡利俄珀这样移民后裔、又身份独特甚至有些奇异的人内心情感的准确还原。尤其是后者。
卡利俄珀的眼睛里,有因为上代人畸形情欲带来的警觉、陌生、隔膜,甚至对未来、对人生的不知所措。但最终尤金尼德斯还是让她长大了,让女性的“卡利”变成了男性的“卡尔”。借卡尔的眼睛,作者发出了“这个世界包含如此众多的生命,每个生命、每种事件都在进行着,这被人忽视的种种,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的人生领悟。对生命的理解,对人性的尊重,向死者和残缺致以人的尊严,应该才是尤金尼德斯想要表达的。
卡尔在经历着世上的一切,我们则跟随他感知着自己所属世界的另一面。正如卡尔父亲米尔顿那副希腊戏剧纽扣,一粒是喜剧,一粒是悲剧。世界的这一面是靠自己就能感知的,而另一面,距离我们如此遥远,一切的诧异,一切的惊讶和震动,只能通过某些介质才能感受到。《中性》,正是其中一种。
(《中性》[美]杰弗里·尤金尼德斯/著主万、叶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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