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

亚洲城,文章出自:湘滨文学网 www.4808.com 原文地址:?id=101297

当我拖着两个不轻的行李箱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寻找宿舍楼的路上,曾一度恍惚,为什么要千山万水、磕磕绊绊地来到这里,在这个国度里,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这里有些什么东西是我需要或者是向往的。我很奇怪为什么在之前一直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甚至根本没有把这当做问题。仿佛到这之后,一切都会自然呈现出来。不过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站在伦敦街头,在天空与高楼交接的尽头,红爪灰鸽子飞过,在各种交通工具的轰鸣声中,伦敦和这个在我的设想中一度有着玫瑰色的国家正从巨大的朦胧中逐渐鲜明,地铁尽头,哈利波特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在向我招手。
当终于抵达宿舍看见矮矮的床铺,堆满东西的扫帚间,厨房里的灶台,生活才开始变得真切起来,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陆续遇见我们楼层里的中国人,大都是来这边读一年的硕士,两个男生读工科,三个女生读文科和商科,人都很nice,虽然忙论文,但见我是刚来的,也都很热心地给我生活上或是学习上的指导。我跟芸就是这样认识的。她人很瘦,个子很高,平时很少在厨房或是走廊见她,见了也是一副慵懒地模样,穿着睡衣拖鞋,然后笑着自嘲说:“唉,人是越来越懒了,已经三天没有踏出房间啦。”我理解地朝她笑笑,想着她估计是个宅女。在异国他乡,在家里的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都要亲手动手做饭,伙食之差可想而知。谁知她手艺竟不错,一次我们聚在厨房闲聊,她顺手把羊肉炒了,还煮了面条,味道出奇地好,听到我们的夸赞,她眼睛满足眯起来,像是个要到糖果的小孩子。
此后又过了两天,大概是第三天的下午,我去找杰问怎么去中国城,发现芸也在,两人见我来了,忙邀我也坐下一起聊天。但我察觉她眼睛红红的,似乎有哭过,杰岔开话题谈起了动漫,气氛热烈起来,她插了几句,虽然语气兴高采烈,声音也响亮,表情却始终没有舒展开,好像有一团看不见的郁结紧紧地抓住她。
后来见到的次数就更少了,直到最后一次在厨房再见到她。她照旧是一身睡衣,一手掩着嘴打呵欠。看见她我很是高兴,正好最近在找外出旅行的同伴,放下手里的牛奶转向她:“最近有没有出去旅行的打算呢?”她似乎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也说不上。”她看我有些失望,带着点安慰的语气解释她阅读周要回趟家,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因为这个时候回家不太常见,而且有点舍不得她,但她说是因为最近太想家了,而且这边课程太简单就干脆回家一趟。我听罢心中十分佩服,想自己刚到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富有挑战性,课程几乎有一半听不懂,看来真是自己水平太次。
阅读周已经过去两天,这段时间我的生活过的很平静,听不懂的课录下来反复听,读不完的阅读材料也没那么不可战胜,在课上发过几次言,读了几本英文小说,伦敦的雨反反复复地下,但立春已过,风中的寒意渐去。下午雨停了,我计划要去采购生活用品,刚一开门见杰在我门口正准备敲门,“我来把这些拿给你。”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我才看见这是满满一箱子的东西,有两只很漂亮的杯子,一个电插座,数不清的笔,还有几只牙膏牙刷,胶布,棉签之类……据他说是最近收拾出来用不着的。我本是不愿平白受人恩惠的,但这些正好解燃眉之急,而且他再三解释这些东西他用不着放着也是浪费,就非常感激地收下了。
“对了,这两天没看到芸呢。” “你也知道了?”他的语气有些僵硬。
“知道什么啊?”我有些莫名其妙,直觉这里头有个秘密,忙追问道。
“她回家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啊!”
他想了半晌,面有难色,但最后还是决定告诉我真相。原来她上个学期考试时作弊被抓,前段时间一直在等待学校的裁决,因为这是在我到伦敦之前就发生的事,所以中国人里也只有我不知内情。上个月学校决定将她退学,所以她收拾了东西,在阅读周的时候打包回国了,杰拿给我的正是她留下的东西。
我看着那一箱子的东西,那里躺着一支带有“TowerBridge”字样的笔,笔身里有一台小小的红色巴士车上下漂浮,一支洗面奶用了一半,两个杯子上两张大大的笑脸,种种痕迹都似乎在向我默默诉说一个女孩的故事。
在这个立春后的冬天,我分明感受到了青春的阵痛。 杰的自白
我同芸结识是在去年9月初,泰晤士河上的千禧桥。当时我也才刚到伦敦,人生地不熟,下意识地对所有的中国脸孔都倍感亲切,一天傍晚,我从图书馆散步回家,走累了,立在桥头看风景,转头就在纷攘的人群中看见她。那时夕阳很美,我看到她的头发在风中扬起,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脸上有一抹不确定的迷茫。
那次,我们没有说很多话,只是一同搭伴回家。一路上两人都各有心事,天色渐暗。路上经过抱着吉他弹唱的流浪歌手,点着烛台竖着条椅的小酒吧还有河边卖油画的长头发艺术家,身边有红蓝条纹的巴士穿梭。
我心里想着:流浪,聚会,离别,远行。人们说着各种语言,从世界的各种角落来到这里,风尘仆仆,满面风霜,到底为的是什么?是来学习?是来生活?抑或是来品尝孤独,到这异国他乡的华灯下遥望故乡喝下一杯苦酒,然后在灯火阑珊时继续逗留?
芸说她没有作弊,是学校搞错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时我要安慰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因为这能压垮一个人。在事情刚刚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她经常哭,来找我聊天,经常聊着聊着就难以自持。后来就开始躲着大家,去厨房也总是挑没人的时间。她觉得丢人,想到回国以后父母的失落,旁人异样的眼光,她就难以安眠。
前两天她走的时候,是我去送的她,那天伦敦桥地铁站依然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我把行李交给她,看她上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把挎包和书包都背在身上,两手提着两个行李箱,瘦弱不堪,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我们沉默着,最后道了声珍重,车开动了。我隔着玻璃窗看见她面无表情注视着地铁站里张贴的花里胡哨的电影海报,然后带着她所有的梦消失在黑洞洞的隧道里。
我仿佛又再看见,去年,瘦瘦的芸拖着行李单枪匹马,怀揣着玫瑰色的梦来到这片土地,从陌生到熟悉,从兴冲冲地去购物城买东西,到去塔桥看风景,还有在厨房研究菜式;我仿佛又再看见,在那千禧桥上,她脸上带着迷茫,在夕阳下朝我微笑……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