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好缘分是恶姻缘,莫怨旁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无恙度余年。

  这四句,奉劝做人家的,早些毕了儿女之债。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旺。多少有姑娘的居家,只管要拣门择户,扳高嫌低,担误了婚姻生活。情窦开了,什么人熬得住?男生便去偷情嫖院;女儿家拿不定定盘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则明天说个大大官府,家住西京四川府梧桐街兔演苍,姓陈,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巡抚之职。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一女,叫名玉兰。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内宅,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况描绣针线,件件驾驭;琴棋书法和绘画,无所不晓。那陈太日常与太太说:“作者位至大臣,家私万赁,止生得那几个姑娘,况育才貌,若不寻个名目相称的志趣相投,枉居朝中山大学臣之位。”便唤官媒婆分付道:“小编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须是形似全的能够来讲:一要当朝将相之子,二要才貌优良,一要名登黄甲。有此一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因而屡次选择,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门当户对,又无科第;及至两事惧全,年貌又不协作了,以此蹬跪下来。日月如梭,玉兰小姐不觉一十七虚岁了,尚没人家。
  时值正和二年上元节上巳,国家有旨庆赏小首春。五风楼前架起鳖山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自初月首15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闭,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着上元节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三朝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笑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曰笙歌,盛集宝级金训。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宣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若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曰风光,太平再见。
  只为这元宵节佳节,到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骚的事来。话说那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排名第三,唤做阮三郎。他四弟阮大与家长专在两京商贩,阮二静心管家。那阮九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吹萧。结交多少个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馆娼楼,留连风月。时遇上元节灯夜,知会多少个弟兄来家,笙萧弹唱,歌笑赏灯。那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门,见旅客稀少,静夜月明如昼,向群众说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举一曲何如?”群众依允,就在阶沿石上向月而坐,抽出笙、萧、象板,一吐清音,呜呜咽咽的又吹唱起来。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太师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附带去休憩。忽听得街上乐声漂渺,响彻云际。料得夜深,大伙儿都睡了。忙唤梅香,轻移莲步,直至大门边,听了二次,情不可能己。有个机密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本人去街上看啥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趋承小姐,听得使用那件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复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多少个相识,在她门首吹唱。”那姑娘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记挂:“数前段时间,小编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驸马,因选拔不到,退回家中。想正是这个人了,才貌必然优秀。”又听了多少个更次,各人分别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没有合眼,时刻思念,只想着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风骚子弟,也不枉终生夫妇。怎生得会他一边也好?”正是: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且说次日天晓,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玩耍,见烧香的男男女女佳人,来往不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归家,仍集昨夜新一代,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逦至三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独坐无聊,偶在门侧临街小轩内,拿壁司紫玉容萧,手中接着宫、商、角、徽、羽,将时样新词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见个丫头推门而入,源源地向前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道:“你是什么人家的二妹?”丫鬟道:“贱妻碧云,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意看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驰念道:“他是个官宦人家,守阍耳目非常的多;进去易,出来难。被人看见盘问时,将何回应?却不枉受凌辱?”当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方便,不佳进来。”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纪念夜来音韵标格,不平日司春心摇晃,便将手指上二个金镶钻戒儿,褪将下来,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作者将这件物事,畜与阮三郎,将带她来见作者一见,万无妨事。”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两腿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这里。碧云手儿Neto出这几个物来,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惦记:“笔者有此物为证,又有梅香引路,何怕旁人?”随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门外,小姐先在门旁守候,觑着阮三聚精会神,阮三看得女孩子也异常细致。正欲交言,门外咕喝道:“太史回衙!”小姐慌忙逃脱归房,阮三郎连忙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紧紧的戴在左边手指上,想这姑娘的面目,临时常难舍。只恨深闺深沉,难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可是看那戒指儿,心中非常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己。那阮三虽不如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惦记日久,渐觉四肢羸瘦,以致夜以继日。忽经两月月余,惯惯成病。父母再一严问,并不肯说。就是:口含黄相昧,有苦自家知。
  却说有三个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闻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悬挂。三十一日早,到阮三家内通晓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鸣响,唤仆邀人屋内。张远看看阮三面黄肌瘦,脑瓜疼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叹不己!坐向榻床上去问道:“阿哥,数日不见,怎么染着如此晦气?你害的是什么病?”阮多只摇头不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作者看看脉息。”阮三不经常失于计较,便将左边手抬起,与张远察脉。张远接着寸关尺,正看脉司,一眼瞧见那阮三手指上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指环。张远口中不说,心下怀想:“他那等患病,还戴着这么些东西,况又不是男生之物,必定是女孩子的纪念品。料得那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从何而来?恁般病症,不是当耍。小编与您相交数年,重承不弃,日常心腹,各不相瞒。笔者知你心,你知笔者意,你可实对自家说。”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七分的境地,並且是心腹朋友,只得以后历因依,尽行说了。张远道:“阿哥,他虽是个宦家的小姐,若无这些表记,便对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那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保养身体贵体,稍健旺期,在兄弟身上,想个机关,与你做到那件事。”阮三道:“贱恙只为那件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枕边收取两锭银子,付与张远道:“倘有应用,莫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道:“容大哥从容计较,有个别好音,却来奉报。你可拓展保重。”
  张远分别出门,到陈上卿衙前站了三个时刻。内外出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次日,又来观察,绝无时机。心下想道:“那件事难以启齿,除非得她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讯。”看看到晚,只看见壹人捧着八个磁瓮,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这几个走差的闲在这里?曾外祖母着你将这两瓮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那闲云庵王尼姑,笔者乎昔相认购。曾外祖母送他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他那样人,出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说道?”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径投闲云庵来。这庵儿虽小,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门徒。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八个烧香、上灶烧火的闺女。专平素富裕人家布施。佛寺后新塑下观世音、文殊、普贤一尊法像,中司观世音菩萨一尊,亏掉陈节度使老婆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这两尊未有施主。那日正出用门,恰好遇着张远,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进,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罢,张远问道:“适司师父要往那边去?”尼姑道:“多蒙陈长史家外婆布施,完了观世音神仙水墨画,不曾去回复地。后天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来看自身,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他府中作谢,后来这两尊,还要她大入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好自己奔走。”张远心下想道:“又好个时机。”便向尼姑道:“师父,笔者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这二尊圣像,将要他独造也是便于,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子的上面道:“那银子权当开手,事若成功,盖用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金,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什么人?委作者干啥事来?”张远道:“师父,那件事是件秘密事,除是您干得,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说罢,就把二锭银子,归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个人进三个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道:“师父,作者那心腹朋友阮三官,至今岁夏正司,蒙陈太守小姐使梅香畜个回想来与她,现今无由会晤。后天舐父到陈府中去见婆婆,乘那一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她一见,正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道:“那件事末敢轻许!持会见小姐,看其情状,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道:“是个嵌宝金戒指。”尼姑道:“借过那戒指儿来临时,自有争持。”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拒绝,心中大喜。当时分别,便到阮三家来,要了他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床的上面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侧上,收拾礼盒,着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爱妻一见,便道:“出亲属怎样烦你坏钞?”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观世音神的图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覆外婆。前几天又蒙厚赐,多谢不尽。”爱妻道:“作者见你说并未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个人官人,送得这几瓮瓜菜来,小编分两瓮与您。那么些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当的。”老婆道:“那神仙水墨画完了中司一尊,也就狼狈了。这两尊以次而来,少不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道:“全仗外婆做个大功劳,今生态般富贵,也是上辈子布施上修来的。近日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内人事教育丫鬟收了礼盒,就分付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少司,爱妻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左侧相陷。斋罢,尼姑开言道:“贫僧斗胆,还应该有句话相告:小庵神仙雕像新完,渭选八月尾二十四日,小编佛破壳日启建道场,开佛光明。特请奶奶、小姐,光降随喜,光辉山门则个。”妻子道:“老身定来拜佛,只是姑娘怎么来得?”那尼姑眉头一蹙,计上心来,道:“后天坏腹,于今未好,借解一解。”这姑娘因为怀恋阮三,心中正闷,无处可解情怀。忽闻尼姑相请,高兴。正要行走,仍听爱妻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行计较。因见尼姑要分开,便道:“奴家陷你进房。”八个直至闺室。就是:背地商讨无好话,私人住房计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到初15日同曾祖母到自家小庵觑一觑,若何?”小姐道:“小编巴不得来,或者父母不肯。”尼姑道:“如果小姐坚意要去,曾外祖母也难固执。曾外祖母若肯时,不怕太傅不容。”尼姑一只说道,二头去拿粗纸,故意表露手指上极其宝石嵌的金戒指来。小姐见了大惊,便问道:“这些戒指那里来的?”尼姑道:“两月前,有个俊雅的小官人进庵,看妆观世音菩萨圣像,手中褪下那,个戒指儿来,带在菩萨手指上,祷祝道:‘今生不遂来生愿,愿得来生逢那人。’半日司对着那神仙油画,潜然挥泪。被自个儿再四严问,他道:‘只要你替我访那戒指的对儿,作者自有话说。”小姐见说了意中之事,满面通红。停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那小官人姓什么?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经常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奴家有个戒指,与她到是一对。”说罢,火速开了妆盒,抽出个嵌宝戒指,递与尼姑。尼姑将三个戒指比看,果然无差异,笑将起来。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笔者笑那个小官人,痴痴的譬喻寻那戒指的对儿;近年来对到寻着了,不知有啥话说?”小姐道:“师父,笔者要……”说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们出亲属,第一口紧。小姐有话,不要紧分付。”小姐道:“师父,笔者要会那官人一面,不知可知得么?”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祷佛,一定也是为着小姐了。要见轻松,只在六月首八那五日,管你会见。”小姐道:“就是二老容奴去时,老母在前,怎得实惠?”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来本人庵中,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这一件事就谐了。”小姐点头会意,便将团结的指环都舍与尼姑。尼姑道:“那金子好把做妆佛用,保小姐百事称心。”说罢,四个走出房来。妻子接着,问道:“你五个在房里多时,说啥子样话?”惊得那尼姑心灵一跳,忙答道:“小姐因问小编浴佛的故事,以此讲说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礼神仙油画,曾外祖母对长史老爷说声,至期专望同临。”妻子送出厅前,尼姑源源作谢而去。就是:惯使牢笼计,安插年轻人。
  再说尼姑出了军机章京衙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平昔径到张远家来。张远在门首伺候多时了,远远地望见尼姑,口中不道,心下驰念:“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这事?”说起脚儿,慌忙迎上一步行道路:“烦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尼姑回身转巷,张远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邀人松轩,从头细话,将一对钻戒儿度与张远。张远看见道:“若非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会有多数相谢。”张远转身就去苏醒阮三。阮三又收了多个戒指,双手带着,欢乐自不必说。
  至1月尾十五日,尼姑又自到陈衙特邀,说道:“因老伴小姐光临,各位施主人家,贫僧都预先回了。后天更无别人,千万早降。”妻子己自被小姐朝暮联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张远先去期约阮三。到清晨人静,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到庵里。尼姑接人,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将阮三计划了。显然就是: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女童起来,佛前烧香点烛,厨下计划斋供。天明便去催那采画匠来,与神的图像开了光明,早斋就打发去了。少时陈军机章京女眷到来,怕不稳便,单留同辈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诵经。将次到已牌时分,爱妻与小姐七个轿儿来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罢,去殿前、殿后拈香礼拜。内人见旁无杂人,心下欢乐。尼姑请到小轩中宽坐,那伙随从的男女各有个坐处。尼姑支分完了,来陷妻子小姐前后行走,旁观了二遍,才回来轩中吃斋。斋罢,爱妻见小姐饭食稀少,洋洋瞩目作睡。爱妻道:“孩儿,你明日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外婆,小编庵中绝无闲杂之辈,就是志诚老实的女娘们,也无从他进作者的房间里。小姐去本身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曾祖母阔步一步。你们几年何月来定得一遭!”老婆道:“孩儿,你那样困倦,比不上在师父房间里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进房间里,刚拴上门,只看见阮三从床背后走出去,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堂妹,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摇手,低低道:“莫要则声!”阮三倒退几步,候小姐近前,双手相挽,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贰个去处:小巧漆桌藤床,隔离了外人耳目。多个人搂做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好似渴龙见水。本场云雨,其实欣欣自得。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想者吹箫风范,贰个想着戒指恩情。相思半载欠安宁,此际相逢侥幸。多个难辞病体,一个敢惜童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道开心俄顷。
  原本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那女生,七情所伤,身子软弱。今年代遇见,情兴酷浓,不顾了人命。那女孩子纪念不久前要会不能,前些天得见,倒身奉承,尽情取乐。不料乐极悲生,为好成歉。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转眼之间魂归阴府。正所谓天有不测风浪,人有旦夕祸福,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用双臂儿搂定郎腰,吐出公丁香,送郎口中。只看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比较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错过了一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带转了侧门,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来唤,行事极为谨严,向妆台重整花钿,对鸾镜再匀粉黛。恰才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老婆声唤,小姐慌忙开门,内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作者睡了半天,在这边整头面,正要出去和您回衙去。”妻子道:“轿夫伺候多时了。”小姐与老伴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题。
  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老伴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古寺上收了佛事供食,一应都收拾达成。只看见这张远同阮三哥进庵,与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己,问道:“小编家一官今在那边?”尼姑道:“还在自己里头房里入梦。”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一哥,你你的好睡,还未醒!”连叫数十次不应,阮二用手摇也不动,一鼻全无味道。细心看时,一命归天了。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师父,怎地把笔者男人坏了生命?那件事不得干净!”尼姑谎道:“小姐吃了午斋便推要睡,就人房间里,约有五个时刻。殿上功德完了,老妻子叫醒来,恰才去得非常的少时。笔者只道睡着,岂知有那一件事。”阮二道:“说就是那样说,却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前几日幸得张大官在此,向蒙张大官分付,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由此用心,终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张大官,明天之事,却是你来寻作者,非是本人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倒霉,小编也不佳。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笔者用去了,止存一锭不敢留用,今后与一官人凑买棺木盛殓。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说罢,将出那锭银子,放在桌子上道:“你三人,凭你怎么收拾。”
  张远与阮二沉吟不语,呆了半天。阮二道:“且去买了棺椁来再议。”张远收了银子,与阮二同出用门,迤逦路上行着。张远道:“三哥,这几个事本不干尼姑事。堂弟是个病弱的人,想是与女于交会,用过了马力,阳气一脱,就是死的。作者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况令弟明日,在床前再四嘱咐,央拢不过,只得替他干那件事。”阮一回言道:“作者论那件事,人心天理,也不干着那尼姑事,亦不于您事。只是笔者那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一场事来。小编心坎也道罢了,只愁小叔子与老官人回来怨畅,怎的了?”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墓里,盛殓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员外、三哥回来定夺。正是:酒到散筵欢趣少,人逢失意叹声多。
  忽19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合家欢愉。员外动问一儿病症,阮一只得将左右职业,细细诉说了三遍。老员外听得说一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与陈太傅孙女索命:“你家贱人来惹作者的幼子!”阮大、阮二再四劝道:“爹爹,这一个事想论来,都是弟兄作出来的事,乃至送了性命。明日阿爹与陈家讨命,一则势力不敌,二则非干太尉之事。”勉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就庵内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过了月余,平常恶心气闷,心内思酸,三番两次三个月经脉不举。医生用行经顺气之药,加何得应?妻子暗地问道:“孩儿,你莫是与丰硕成那等事么?可对自身实说。”小姐晓得事露了,没奈何,只得与太太实说。老婆听得呆了,道:“你老爹只要寻个有名目标才郎,靠你养老送终;明日弄出那丑事,如何做?只怕您父亲得知那件事,怎生奈何?”小姐道:“老妈,事己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无计较。”老婆心内又恼又闷,看看天晚,陈太师回衙,见内人面带忧容,问道:“爱妻,明天何故不乐?”妻子回道:“我有一件事恼心。”太师便问:“有啥事恼心?”爱妻见问然则,只得将情一一诉出。里胥不据他们说万事惧休,听得说了,怒从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关照小孩子,要你做吗?”急得老伴阁泪汪汪,不敢回对。上卿苦思冥想,一夜无寐。
  天晓出外轮理货公司事,回衙与相爱的人计议:“小编前天用得买实做了:如官府去,作者孩子又下不来,我府门又不好看;只得与小伙子商讨作何理会。”外孙女扑簌簌吊下泪来,低头不语。半晌司,扯老母于门可罗雀处,说道:“当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寻个死,又有三个月遗腹在身,若不寻死,又恐人笑。”一头哭着,贰头说:“莫若等待13个月满足,生得一儿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后人,也是当天相爱情分。妇人一女不事二夫,虽是有时同居,亦是二十一日夫妻,笔者相对再不嫁给别人,若天可怜见,生得多少个男人,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时寻个自尽,以赎站辱父母之罪。”老婆将此话说与都尉知道,士大夫只叹了一口气,也无语何。暗暗着人请阮员外来家钻探,说道:“当初是自家闺门不谨,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天津大学学事来,害了您外孙子性命,近些日子也休题了。但本身女儿已有二个月遗腹,怎么着出活?近来只说自个儿女曾许嫁你外甥,后来在闲云用相遇,为想自个儿女,成病几死,由此互相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犹有许嫁情由,万幸占卜。”阮员外依允,从此就与太傅两家来往
  二月满足,阮员外一般道礼催生,果然生个孩子。到了叁周岁,小姐对阿妈说,欲持领了小孩子,到阮家探访公婆,就去探视阮三坟墓。老婆对长史说知,惧依允了。拣个好日,小姐备礼过门,拜会了阮员外夫妇。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贰遍。又取出银两,请高行真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梦里看到阮三到来,说道:“小姐,你晓得风因么?前世你是个桂林名妓,作者是寿春人,到彼访亲,与你相处情厚,许定一年之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及至回家,惧怕老爹,不敢察知,别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郁郁而死。因是风缘末断,今生乍会之时,两情牵恋。闲云庵见面,是你来索冤债;我马上身死,偿了您上辈子之命。多感你诚心追荐,今己得往好处托生。你上辈子抱志节而亡,当代合享荣华。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贵,烦你优质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玉兰小姐梦里一把扯住阮三,正要问他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吓而醒以往,嗟叹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从前缘风债。
  从此小姐放下心气,一心看觑孩儿。白驹过隙,不觉长成五周岁,生得清苛,与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太师保护真如掌上之珠,用自身姓,取名陈宗阮,请个举人教他翻阅。到一十七虚岁,果然超群轶类,书通二酉。十八虚岁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榜眼,奉自归娶。陈、阮二家一马当先招待归家,宾朋满堂,轮流做庆贸筵席。当初陈家生牛时,街坊上知道些风声来历的,兔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消。到陈宗阮三举成名,翻表彰玉兰姑娘贞节贤慧,教子成名,比很多益处。世情以成败论人,大率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太师留守官,将她老母十七虚岁上守寡,终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固然那样,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床锦被掩盖了,于今青海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周详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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